（一）

老金把牛牽上舞臺，披著紫金大袍的牯牛威武雄壯地邁著官步，整個舞臺被踩得“嘎吱嘎吱”……臺下的尖叫聲歡呼聲口哨聲混成一片。彩色的飄帶不停地飄向老金。老金用手嫻熟地擋開�？蓳蹰_又來了！老金一生氣，一用勁。卻被“哇哇”的哭聲吵醒，老金從床上跳起來，只見孫女坐在墻角哭，手里拿著一把狗尾巴草！

“你嚎啥子鬼哦！”老金把墻角的孫女抱起來。

又做夢了？可這次做的夢剛開了個頭，便被孫女的狗尾巴草攪黃了�！叭ィ湍棠倘�！”老金趕出孫女，又回到床上，呼一下鉆進開滿大牡丹花的被子里，他要連接剛才的夢！

牯牛昂首挺胸，充滿帝王的霸氣！舞臺中央，韋六、紅云、秋桐、寶兒他們從大布后面幾十個的鷂子翻身出來。那跟斗翻得一百分的流暢！所謂流暢，在老金看來，就是被尿憋急的時候，找一個沒有人看見或者看不見人的懸崖，往下面一尿千里的感覺。

鷂子翻身，韋六他們先快跑兩步，然后雙腳輕輕一頓，使出鉆天的勁往天上騰去，再慢慢飄下來，再騰起，又飄落……此時的老金步伐輕盈，努力將眼睛睜得像牯牛的樣子，傲視著臺下的群雄！

“這支隊伍來自安扎城，這里的人們有習(xí)武的傳統(tǒng)，村里過去出過不少武官。他們世世代代習(xí)武，他們的武術(shù)包括擒拿、徒手對打、舞銅錘、三節(jié)棍、蕩秋千等……”當(dāng)主持人念到“蕩秋千”時，老金狠狠地白了主持人一眼！在老金看來，蕩秋千這等小兒科在這樣的場合念出來，給自己一百分的聲威打了個大折扣。

舞臺上，紅云一個鷂子翻身鉆進云里，片刻又飄落在牛背上，屁股來不及坐實，雙手輕輕一按牛背，一個直苗苗的倒立……這一切完成得嚴絲密縫！倒立了三秒鐘，觀眾才想到拍巴掌！噼里啪啦的掌聲還沒有停下，小丫頭寶兒已經(jīng)凌空而起，光腳尖在牛頭上輕輕一點，“嗖嗖嗖”地雙腳一交換，就沿著牛脖子飄到了牛背上。不等站定，唰地一個“朝天蹬”。好家伙，掌聲自不必說。臺下，有個觀眾從座位上跳起來，斜彎著身子邊拍大腿邊跺腳，最后竟抱著頭嗷嗷嗷嗷地叫好！

好！老金想在心里為自己幾十年的努力喊個好！老金大叫“好！”可這聲好自己卻聽不出來！大聲點，再大聲點！“好！啊，啊，啊……”老金感覺自己的喉管像天火燒過的荒坡，半滴滴露水水都沒有。對了，剛才外孫女被夢中的自己打在地上，后來自己又接著做夢……在做夢？不可能吧！他們剛才的跟斗，分明是我金一刀教的嘛！

老金使勁擰自己大腿，疼。咬自己的舌頭，也疼。媽的，疼又表示在哪里呢！

老金感覺腦瓜骨里像吊了半蛇皮口袋生水泥！

場上，韋六、紅云、秋桐、寶兒他們的表演越來越看不懂了。這些王八羔子，他們居然都飄在了空中，懶得著地！再看臺下，掌聲一浪一浪洶涌而來。耳膜一陣陣疼痛，臺下那些忽大忽小的臉一會兒凸出一只眼睛，一會兒凹下去一只鼻子，人們的雙手在扭曲變形延長……最后，所有的手都伸向老金的脖子！老金使勁抓，使勁扯!可那些手依舊放肆得很。

“挺尸啊!”這是老婆子的聲音。隨著這一聲吼，那些手瞬間消失。

老金睜開眼，發(fā)現(xiàn)老太婆抱著孫女，站在床頭。

“你吃了火藥？還是哪個踩到你的尾巴?”

“咿，你屁眼痛��！喊你咔脖子（吃飯）還喊錯了？”

“懶得吃！”

“等我嚼來喂你！”

老金撈起自己那件白色質(zhì)地的黑色背心，擦了一下虛汗。

“嗚——�。　睂γ鎵ι系哪切┌甙唿c點瞬間變成了千千萬萬的眼睛……這個夢有哪樣子講法呢？老金靸上踢倒山布鞋，朝半仙老伯爺家走去。

雜技團的重量級人物金一刀，是安扎城雜技團的發(fā)起人之一，也是掌握雜技功夫最多、功底最為扎實的主要演員。在雜技團幾起幾落里，他一直擔(dān)著雜技教練的角色。30年前，安徽省一支雜技團來村里表演節(jié)目，那時候老金還是個10多歲的孩子，和村里一群平時就喜歡舞刀弄棍的孩子們跟著這支雜技團跑了3天，就把團里的柔術(shù)含花、滾杯、水流星、火流星、馬戲、魔術(shù)、氣功、頂技、晃板等20多個節(jié)目全“克隆”了過來。并于1974年在村里成立了第一批20多人組成的雜技團。十多年下來，這些隊員嫁人的嫁人，外出的外出，只剩下他一個人堅持著并物色徒弟傳授功夫。

原本，老金是連徒弟都找不到的。用家長們的話說，現(xiàn)在都什么年代了，飛機大炮都不稀罕了，又不能多生，孩子都這么金貴，哪家舍得拿娃娃來跟著他整天浪費光陰呢！

為了招到徒弟，老金打起了在安順市里面讀實驗學(xué)校的大孫子金浩宇的主意。他想帶浩宇回縣里讀書，那樣方便平時練習(xí)雜技。幾次三番，兒子只要一接到老媽通風(fēng)報信的電話，就躲出去了。

最后一次，一向聽話的兒媳婦終于發(fā)飆了，“老爹，不是我講你，這么一大把年紀了，自己去釣釣魚放放牛就算了！練什么鬼雜技，你家兒子就是跟著你練習(xí)了這么多年雜技，搞的書沒讀好，工作沒找好，害得我們現(xiàn)在還在租人家房子住呢！您想讓金浩長大也租房子？”老金氣得發(fā)抖，摔門回家就病倒了。

兒子和媳婦這下慌了，兩人偷偷吵了一次架后，便到七大姑八大姨家去求爺爺告奶奶，最終以“孩子每天訓(xùn)練結(jié)束可以在我老媽家吃晚飯”為砝碼，給老金招到了韋六、紅云、秋桐、寶兒這幾個徒弟。

也奇怪了，徒弟一到，老金兩眼放光，呼地站了起來！鬼扯得很。每天等孩子們放學(xué)，然后訓(xùn)練，吃飯，然后又等待……日子就在半推半就中滑掉。

（二）

路上，老金猜想了這個夢的一千個預(yù)兆和可能。連自己被老蛇纏得骨頭格格響，眼睛珠珠掉在地上，裹成兩團黑糊糊的泥球都想到了。

這老金不得不慌啊，自從前兩天接了隔壁村鄒家婚慶的表演，連日來，自己的胸口里，就像揣了只野貓！兩年多了，如果再沒有人請他們的雜技團，老金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快生銹了。

“老伯爺——你幫翻翻書啊。”老金說話時，氣掉得八丈長。

“大清八早，看你霉?jié)駹�糠（倒霉得極為嚴重）的樣子，魂丟了？我去揀個螞蟻蛋來給你叫魂��？”

“我昨晚夢見著人家掐脖子！”

“掐脖子？哈哈，好啊，拿個碗來，我們先咔脖子。”

“貓爪得很，哪個有胃口？翻嘛翻嘛。”

“我翻翻書哈，周——公——解——夢”半仙老伯爺用黑黃的食指擦了擦嘴唇，邊蘸口水邊翻書，“夢見有人掐自己的脖子，意味著能把握事情的關(guān)鍵，取得事業(yè)上的成功。��！好夢��！”

“��？”

“喏，白紙黑字！你各人看嘍�！卑胂衫喜疇�?shù)靡獾囟吨鴷?/span>

老金開心，為自己能做這樣偉大的夢開心，此時的他，甚至覺得那些在夢中掐自己脖子的人們，是很有眼光的！

從半仙老伯爺家出來，已是大下午。老金決定到韋六他們練雜技的地方去看看，當(dāng)然不光是看看他們有沒有偷懶，他要把這個偉大的夢告訴他的徒子徒孫們。想到這里，老金覺得腳下的灰土多了幾分彈性，輕輕一踩，就把腳彈得老高。

風(fēng)熱乎乎地摩擦著老金胡子拉碴的臉，爆生的泥土味夾帶著些難以言說的香。這個時節(jié)，積極的農(nóng)戶們，機器已經(jīng)在田地里轟隆隆地吼起來了。然而，老金家的田地，早就承包出去了。

“金老者來奧！”遠遠地，老金就聽見了孩子們大呼小叫的。要在以往，他定會沖上去，罵幾句“小背時嘞些”！可是今天，“老者”這個平時硬冰梆的詞語，已經(jīng)被他心里的那股亢奮給軟化了。

叫聲剛停，孩子們便像一窩受驚嚇的雀子，驚秫秫地散開去。散開后，大家賣力地前空翻、后空翻、倒立、掃堂腿、旋風(fēng)踢……娃娃們在塵土里邊攪騰邊發(fā)出“嗷嗷嗷嗷”的怪叫，黃土地被摔打得噼里啪啦響。地上的塵土形成的波浪一浪一浪地騰起，而且塵土的圈子越騰越大。波浪從老金的腳下一直淹沒到口、鼻、眼睛、頭發(fā)尖尖……此時，大山里的陽光慘白得具有了犁鏵鋒利的金屬質(zhì)感。老金傲然挺立，一副刀槍不入視臨危不懼的樣子！

“停——”老金扳直腰桿，一聲大喝。孩子們一下子停了下來。這個“�！币怀隹冢魂囷L(fēng)便把巨團的塵灰蕩開去。孩子們趴在地上，一邊喘氣一邊咽口水，只歇得一秒鐘，汗水便像滑絲的自來水龍頭，先是飆一股下來，將黝黑的臉沖出一條溝，隨即，竟左一股右一股地匯合，并在電光火石間結(jié)成了汗的洪流，將臉上的塵灰一道一道地往下?lián){……

“站好嘍！”從老金的白牙里蹦出三個字。孩子們齊刷刷地彈了起來。

“你們是這個”。老金朝著天上豎起了大拇指，“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，我們的雜技團過段時間要到大河寨去表演！紅云，你的‘二筒’（眼睛）盯哪里呢！”。叫紅云的孩子被嚇了一跳，黑里透紅且冒著蒸汽的臉變成了豬肝色。大家知道，剛才喊那句“金老者來奧”的就是他。

“紅云”！老金的銅鈴眼盯著叫紅云的孩子，“這幫人，數(shù)你的輕功最好，到那天，你要好好表現(xiàn)”。

“哦”紅云不敢直視老金的“二筒”。

“寶兒，去喊牛來！”

叫寶兒的孩子用濕漉漉的光膀子刮了幾下臉，朝著大牯牛的方向跑去，拖出一溜煙塵土。

老金糾正了孩子們的幾個動作。不多時，寶兒已經(jīng)騎在牛脖子上，雙手抓著兩只大牛角，東扭西扭地回來了。牛只顧走路，任憑寶兒淘氣。

“寶兒，我講過很多遍，叫你不要這樣欺負它”。老金拎著寶兒的胳臂，一下子把寶兒從牛脖子提下來。

把牛牽到一塊平整的地段，雙手抓著牛角的根部，把自己的腦門頂著牛的腦門，口里念念有詞：

你是天生神力，世世代代好家奴。你耕天下千畝地，保我兒孫萬萬�！F(xiàn)如今，我手拿道德經(jīng)卷，點化你為青牛。施法術(shù)，顯神通，借你萬分力，馱我出函谷……定！

老金邊念，牛邊后退。當(dāng)“定”字念畢，牛就紋絲不動了。

“紅云！”

紅云后退幾步，小跑兩步，左腳一點地上，一個鷂子翻身飛上牛背……